原本泉州城东街有一个蔡六舍。这个蔡六舍别项没出名,就出名爱创治人。伊姓蔡,排行第六,人就叫伊蔡六。亲像戏出《陈三五娘》内面的陈三,姓陈,排行第三,就叫陈三,正名是陈麟字伯卿。蔡六正名是什么,无处倘稽考不知影。旧时做官的、有钱人,生的囝叫舍,很好命,免劳动,便便有吃有穿,所以咱往时说人游手好闲、不劳而获就说是"阿官阿舍"。蔡六因为是有钱有势的子弟,也称舍,所以叫伊蔡六舍。
蔡六舍一世人爱恶作剧创治人,也常常让别人倒创治过去。伊的故事很多,咱就拣一些来讲。
一、放大炮
蔡六舍虽是有钱有势的官宦子弟,但是传到伊手咧,伊不务正业,已经破落了,看见别人红炎发达,腹内很恶妒。人有一个花园,花山石木、池亭水阁布置得很娞很,就起歹心,存意要糟蹋人。
在威远楼后面,有很多清源山脚的乡下人担柴草入城来卖。蔡六舍就去相一个憨头戆面大箍把的,说要共伊规担买。那个卖柴的畅摸摸柴担咧跟伊行。蔡六舍按弯街僻巷拐入去,三踅两踅,踅到人后花园围墙外,说:"到了,你共我将柴掷掷入去,我来去提钱。"
卖柴的戆戆就将柴一捆一捆掷过墙。一捆柴二三十斤,按墙外掷入去,乒乒乓乓,七七切切,将人花园的花盂、盆景、草丛弄呀溶兼浆。等主人出来,蔡六已经溜之大吉了。
伊创治一两个还要紧,一次伊作弄泉州城千人万人,才更加可恶!
蔡六舍迢工放风声,说伊作一门特别大门的电光炮。消息一个传过一个,泉州人好奇,有人去探听,真实看见蔡六舍咧糊炮。这门炮比人还较高,比开元寺大殿的石祧还较粗,那条炮芯输南门新桥溪的大船索。拙大的炮,若是放,一定比六月激西北濩响雷较大声,耳仔捂赴会臭聋,惊死得三个大人五个仔。
这日,蔡六舍将大电光炮放在虎头车上,载出东街。一时作穑的停工,作田的停手,做生意的关店,城内城外,人尽拼拼来,挤呀规条路,跟在蔡六后面,要看伊放大炮。
蔡六舍的炮车,撸过威远楼,停在公园边。逐个想说要在这搭放了,赶紧徛开去,惊去弹着,耳仔捂捂咧。蔡六舍四处看看,头壳摇摇咧,手招一下说:"再行再行!"炮车就再按北门街出去。逐个想说,公园这个所在没到大,惊炮一放会弹倒人的厝。这下逐个更加有兴趣了,死死跟蔡六舍行,人愈跟愈多。
来到清源山脚,蔡六舍叫伊的下脚手将炮扛咧,按山顶爬起去。逐个也跟伊爬,爬的就做四脚狗,咳,咳,爬呀大粒汗流煞,爬过弥陀岩,盘过清源山,来到南台尽尾尾,蔡六舍才叫人将炮回落来。这时满山都是人,有的僻在大石头后壁惊去弹着,有的抱在大松树后沟惊去让炮风搧着,较大胆的僭头前去,一看炮要放,惊一下翻倒返便走。有的要退,有的要进,你挤我,我挤你,一个跋倒,逐个倒做一沓,秩序大乱。
等到一个找一位,逐个徛好势,大炮炮芯已经点着,嗤嗤吼,逐个赶紧将耳仔捂咧,头壳紧紧伏落去,目睭,想说这下一定是天崩地裂山摇地动,比雷响霹雳还较惊人,哪知只听见"噗"一下,就没声没说,那门大炮连呛烟都没。逐个等去一半日,不敢弹动,惊突然响起来走离。等来等去,大炮一直没响,连蔡六舍和伊的下脚手也不见人影。
到这时节,逐个才恍然大悟,知影是让蔡六舍创戆去,气呀将大炮拆拆破,一层一层都是破纸,内面没半滴炮药。有的就放刁说伫着蔡六舍要买伊的命。
隔日蔡六舍原是大摇大摆在东街咧逡,有的就责问伊,说你怎么骗人?蔡六舍还振振有词:"我值时骗你?心适的事,我也没说那门炮会响,也没叫大家众人跟来看!是恁倡事,自己咧想,自己要跟,共我啥干过?若没咱来去官府衙门评理,看谁人不对?"蔡六舍光棍假大佬,贼的较恶人,逐个煞没伊的法。
后来,"蔡六舍放炮"这句话,就变做咱泉州人说人讲大空、吹风球蒙骗人的俗语,流传到现在。
二、作皮鞋
蔡六舍来到南街头一间皮鞋店,共老板说:"头手的,我订作一双皮鞋。""好,主顾,要作偌大双呀?""两尺半。"鞋店老板估叫听错哩:"什么?两、两尺半?""没错,我就是要订作两尺半的。""两尺半的皮鞋要怎么穿呀?""让承天寺的大佛穿。"蔡六舍将几文铜钱放在窗护柜上说:"者,这是订钱,到时我来找你提!"说了做伊去。"喂,喂,喂!"作皮鞋的那叫,蔡六舍那行。人共伊说,许人是歹呀出汁的蔡六舍,让作皮鞋的控头壳,不知要怎么办。
蔡六舍用的是漏扣计,订作皮鞋,也没讲好价钱偌多,也没讲值时值日来提,孤单放几文订钱做伊去。皮鞋店的老板就是头手师,要作也不得,不作也不是。要作,惊蔡六舍不来提,二尺半的皮鞋要卖谁人?真实着去卖和尚给大佛穿,煞让和尚喊!不作,蔡六舍隔几日来提,没货倘给伊,这个蔡六舍是放你煞,伊会说佛生日到了,我许愿要给大佛穿的,你耽误我的大事,要怎么赔?让你走闪得!作皮鞋的无缘无故去惹着蔡六舍,皮鞋店若要开,大皮鞋不作也得作。
几日了后,皮鞋店真实摆出一双两尺半的大皮鞋,逐个看了都爱笑。这个也来问,那个也来问,老板都说是蔡六舍来订作的,逐个听了更加笑呀腹肚痛,说这次作皮鞋的让蔡六舍创去了,蔡六舍哪会来提呀!伊了几文订钱,让你了去一领牛皮。
蔡六舍早就派人来探听,知影皮鞋作好咯,伊作弄人的目的已经达到,当然来提。但是,皮鞋店自从摆出这双大皮鞋,生意倒好。泉州城传呀逐个知,说蔡六舍在南门订作一双两尺半的大皮鞋,逐个无事情都爱走来共伊看一下,等于是蔡六舍咧共皮鞋店做免钱的广告。
蔡六舍想了不甘愿,一计没成又用一计,派一个人假来找作皮鞋的,说:"我要订作一双皮鞋,有好皮没?""有有有,牛皮羊皮,猪皮马皮都有,看你要什么款的?"蔡六舍派来的那个人指那双大皮鞋说:"我要得亲像这款皮的。"老板说:"这双是蔡六舍订作的,一领皮做了了,没剩半块了。""我很意爱这块皮,这双大皮鞋摆拙久,横直蔡六舍是来提了,你免让伊创治去,拆落来共我作一双,我会出得重倍价。"作皮鞋的和伊讲好价钱,收了订金,量了尺寸,鞋刀起来,将一脚大皮鞋提咧现拆现裁。
这个时节,蔡六舍摇过来,说:"头手的,拙多日了,皮鞋作好未?"老板扮笑脸说:"唔,是六舍乎?你订的大皮鞋作好了,作好很久了。"蔡六舍指着那脚拆了裁开的大皮鞋说:"作了怎么又拆开?"老板咿咿唔唔说出嘴,蔡六舍按窗护柜顿落去,说:"赔来!若没掠你去见官,先打你二十大板,再罚你二十两银!"蔡六舍恶形恶状,熊声虎说,一时皮鞋店门口围呀一大堆人,逐个想说这次皮鞋店的老板吃大亏了。
老板对蔡六舍说:"咱也没讲这双皮鞋作偌多钱,你怎么叫我赔你二十两,还要打我二十下尻川?""这双皮鞋作偌多钱现在讲还会赴!你没货倘值我,我罚你二十两银,打你二十下大板;你若有货倘现值我,我给你四十两银,让你打四十下尻川!""口说无凭。""众人作证。"
皮鞋店老板对众人说:"恁敢作证?"众人是看官没惊大,有闹热倘看,都说要做硬干证。作皮鞋的说:"好!"就按窗护柜内提出一脚二尺半的大皮鞋,和窗护柜上的没拆的那脚配做一双,恰好好好,同同同。众人"嗬--"大声喊起来。蔡六舍这下真实是李固见员外,没话得说,在众人面前,走得身离,只好乖乖交出四十两银,一手提一脚大皮鞋走呀溜尾。众人逐个喝说:"还未打尻川哩,还未打四十下尻川哩!"
原来皮鞋师一共作三脚皮鞋,一脚囥咧,一双摆咧,亲像张老鼠夹,专等蔡六舍来。蔡六舍想要创治作皮鞋的,结果倒让作皮鞋的创治过去。从此,蔡六舍不敢行按南街皮鞋店门口过,惊让人掠去打尻川。
三、请人客
咱泉州有一种旧风俗,七月做"普度",也叫"普施",初一百源龙宫,初二厚诚广孝,初三南岳,初四广平……一日轮流一两处,到月底轮了,八月又再轮一遍,叫做"重普"。有的角头还做"私普",近水墘的做"水普",所以从旧历七月初一起到九月,两个外月,亲戚朋友你请我,我请你,连吃煞,是一种带有浓厚封建迷信色彩的歹风俗。
有一次,蔡六舍去给朋友请吃"普施",人客看见蔡六舍一来,都不爱和伊坐同桌,惊让伊创治,主人只好自己来陪伊,请伊坐正中的主人桌。蔡六舍看见一个已经佬佬坐在大位咧吃龙眼,生鉎面不相识,不知伊是熊还是虎,就没做声。主人介绍说:"这位是咱府衙新来的书吏;这位是蔡六舍,都是朋友。"那个书吏听见主人咧介绍,连点头一下都没,做伊将龙眼一粒过一粒剥起来吃。蔡六舍起初怙叫是什么大人物,一听说是书吏,再看伊那个洋相,也就不理睬伊,坐落来吃茶。
旧时衙门内面设有书吏,是负责记录抄写的,就像咱现时司法机关的书记员。书吏的地位和衙役差不多,不过衙役是粗角,书吏是识字笔。但是没品没级,没算是官,见着做官的照样和衙役同款得叫老爷,有事情见官同款得跪落去禀告,没像读书的生员那款徛咧回话。蔡六舍看见这个书吏脚踏马屎傍官气,十二月碰柑激大瓣,腹内就很没爽神,再看见伊吃得极歹款,未开桌先将一大挂龙眼吃了了,龙眼籽龙眼壳扔得一世界,到一上菜,就吃一相二想三挟四,就是嘴里吃一块,目珠金金相,想将那块好料伸著去挟来。蔡六舍本来是要给伊好看相一下,又想说是在人的所在,朋友的人客,会较无意思。所以就在吃了相辞的时节,请主人和书吏中秋节去厝饮酒赏月。书吏一听说有倘饮,连客气一下都没就抢头先答应:"一定去,一定去。"
中秋那日,书吏日头未落就要来赏月,蔡六舍就陪伊饮茶讲天说皇帝。其他的朋友到齐了后,蔡六舍从盘古开天才讲到唐朝李世民,厚烟一拨来醒眠,绍落去讲武则天登基、杨贵妃吃荔枝、安禄山反旗造反,五代十国,赵匡胤黄袍加身,秦桧害死岳飞,忽必烈骑马打天下,朱元璋臭头做皇帝。蔡六舍几个朋友暗中得着通知,逐个听呀入神入神,一直叫蔡六舍讲绍落去,书吏枵呀肠厝告肚厝,茶饮愈多腹肚愈枵愈乱,却不敢开声打折古柄,喊煞讨吃。
一直到月娘起来偌高,蔡六舍才叫人将茶捧落去,托一大盘蕃薯芋来。蔡六舍说:"这是泉州的风俗,中秋蕃薯芋免得。"书吏伸手提一块松喷喷的槟榔芋大嘴细嘴就塞,还没吞落喉就现去梗着,桌上没汤没茶倘配,连吞吞落去。这时煎芋饼捧出来,蔡六舍和伊的朋友,一嘴一个,吃得油渍渍,那吃那阿谀说香、甜、酥、嫩。书吏目睭一蕊两蕊大,目金金看人将一盘油酥芋饼吃了了,自己连沾着一下都没。
绍落去出芋绒。书吏已经将槟榔芋强强吞落去,才吐一个大气,汤匙伸去就揭一大汤匙送入嘴,没张没弛让芋绒烧一下差一点仔爬起来跳。芋绒顶面是淋一重猪油,内面烧滚滚外面呛烟。书吏才来咱泉州不知影,正中着蔡六舍的计智。书吏将芋绒含咧,呸又不敢呸,吞又不敢吞,烫呀目油涸涸。蔡六舍还很敬意,说:"吃乎,吃乎,凊去就没!"书吏惊让人看见伊流目油,就头数角枝。蔡六舍就说:"你敢是让沙吹入目睭,我共你歕一下。"朋友就说:"好天好时,没风没摇,哪有沙呀?"书吏徛起来,那行那说:"今日是中秋,每逢佳节倍思亲,难免对月伤情。"就去徛在深井边看月娘。蔡六舍说:"着着着,你好好赏月,阮不打扰你。"叫人捧酒捧菜出来,和伊的朋友又吃又饮,"五魁""七巧"豁拳豁得大细声。
书吏嘴让芋绒烫着爆泡,腹肚又让槟榔芋劫着,中秋晚给蔡六舍请没吃别的,回倒去破病去几落日,药吃去几落帖,药膏抹去几落矸。
四、买大缸
蔡六舍中秋节请府衙新来的书吏,将这个脚踏马屎傍官气的小人狠狠地创治一下。这时"重普"还未过,蔡六舍在"廿内"去新门外让一个亲戚请"普施",那吃那讲伊怎么创治书吏,逐个听呀笑到腹肚痛,就你一杯,我一杯,来敬蔡六舍。蔡六舍腹内很爽神,多饮去几落杯。一来乡下路僻,入城路头远,二来蔡六舍也饮得晃晃颠,主人家就留伊住咧,摒一张十八堵眠床让伊睏。
隔日蔡六舍要回去,主人家又送一篮龙眼、"篮仔佛","篮仔佛"正名叫番石榴,一篮乌糖蕃薯粉,都是自己出的农土产,叫一个要去浮桥街的同乡里人用扁担挢咧,跟蔡六舍行。来到竹脚,拐入浮桥街,通出来浮桥边观音宫。浮桥观音很出名,香火很旺盛,蔡六舍当有兴头,就入去宫内看看咧。那个乡下人就将两脚篮放在宫内门槛头,蔡六舍提一挂龙眼来供观音妈。番石榴就没供了,人说"篮仔佛上得三戒桌",大概是番石榴籽吃了消化,所以咱泉州也才有一句歇后语叫:"篮仔佛屎--没变。"
那个乡下人说:"六舍,你很诚心哪。我来去咯哦?""做你去,做你去。"那个乡下人去了后,蔡六舍四处逡逡巡巡咧,也晓得做诗,也不甘添油,也没抽签卜杯,一手捾一脚篮出观音宫过浮桥要回倒去。这个蔡六,一世人"阿官阿舍",肩不能挑手不能提,韭菜看做大麦,今日真实是掠秀才来担担。才出观音宫哩,双手就酸呀要折掉,过一个浮桥就连停去三摆,还大气若歕,大粒汗丢丢泄。过桥了后实在没力了,就将篮放在涂脚拖咧瘸,欠一下三步一跪才到接官亭坐落来秋凊歇睏。
蔡六舍这下就艰苦没人知咯,看着那两篮物件,要捾倒去没力,不捾倒去扔掉太逆天,要送人做一个人情,又没半个相识的。这个时节,有一个担一担大缸也来接官亭歇睏。蔡六舍灵机一动,就问那个人说:"哎,你这担大缸要担去搭落呀?""城内北门都督第。""要卖不?""人加订的,不卖。""唉,我也是很欠用,先相让一下要不?"担缸的看见蔡六舍要先让,想说先赚先是账,就说:"要先让,你会出得价钱?""会呀,一斤偌钱啊?"担缸的欠一下"噗"笑出来,想说今日遇着一个憨太佬,买缸仔瓮礑是算个哪有算斤的呀?就说:"要算斤也会做得,可是我没秤倘秤。""阮厝大秤细秤厘戥皆有。担来去阮厝秤。"卖缸的就腹算,一个大缸三四十斤,一斤偌钱,一个差不多值偌。蔡六舍很慷慨,说:"要紧,你共我担到东街阮厝,我一斤多二文给你,贴你的脚骨钱。"卖缸的暗暗畅:"伊拙阔气,要知也多喝几文给伊坐账。"就共蔡六舍说:"到时不倘反悔!""买卖讲信用,说这样就这样。""行,行行行。"卖缸的将担担咧现行。
行没一廿步,越头看蔡六舍没跟来,还在偌远随一步蹐,就停落来等伊。等蔡六舍来到面头前,就说:"你这个先生,这样娘仔行,要行到值时倘到厝呀。""你担担较紧,我篮会较慢。你做你头前行,免等我。""卖缸的尽惊蔡六舍算有会走去,哪敢先去呀,伊一下溜去,我煞趁没,就和蔡六舍慢慢行。
担担最惊是慢慢仔随一步行,担一下上肩就得细细步半行半走,担愈重走愈紧,这样才压重。按黄甲街行还未到新门吊桥头,蔡六舍就喝说:"停一下,停一下。"卖缸的也行呀吁吁喘,说:"这,这,这样行,日晚也,也行到!你这两脚篮,就一头一脚,放在大缸内,让我担,你空空手,大步头前行,缸卖了我还得回倒去。""这样让你多辛苦,会较不过意。""要紧,要紧。"
卖缸的将篮放在大缸内,担咧再行,腹内做伊畅摸摸:"你篮放咧给我做当,你就走去。"蔡六舍腹内更加爽,空空手八字摇,扇仔撇咧撇咧,一路轻轻松松和卖缸的说闲话:"你贵姓呀?""姓吴,先生你呢?""我姓蔡。""听说恁东街有一个蔡六舍,出名创治人。""伊和我宙同块厝,你得较斟酌咧,不倘去伫着伊。"蔡六舍行到东街兜共卖缸的说:"你等一下。"将篮捾入去。卖缸的说:"你得较紧咧。""随随来,随随来。"
蔡六舍入去一下就出来,一手一支秤仔,一手一支钉锤说:"那,撽两斤来卖!"手比咧就要将钉锤按大缸撽落去。卖缸的赶紧将蔡六舍的手拧咧:"要买规个买,哪有撽破孤单买两斤的道理?""我值时说要共你规个买?要规个买哪得共你讲说一斤偌多钱?"卖缸的这时才知影今日不是伫着大阿佬,是遇着大恶人了!蔡六舍说:"你都共我相叮,不倘反悔。你无卖我两斤才是没放你煞!""咱来说给人听,看谁人较有理!""说到天上去,谁人都不敢短我蔡六舍没道理!"
卖缸的一听说是蔡六舍,倒像乞龙抓着,将大缸担咧麈麈走,那走那念:
"伫着蔡六舍,注定得歹命,想要多赚吃,哪知讨皮痛!"
五、买水缸
卖大缸的想占小便宜,结果让蔡六舍作弄一番。泉州东门城脚有一个地主,虽然不是田园鸟雀飞过,富呀像李五,也是一年通春天,脚干手干,鞋袜带脚,坐在厝内收租,没欠吃没欠用,算是一个土富,比那个卖大缸的不知要好去几十倍。但是伊比那个卖大缸的更加爱贪人的小便宜,贪戴鸡庵,歹买歹卖,讲讲价价;入城来吃一碗五分钱的水丸,讨三次汤,还搦一撮蒜仔葱芹菜来撒;听讲古等人一回讲了要起来拾钱,伊才溜去别处,等人讲绍落去伊就再来坐呀四四正正,听呀爽爽;说较歹听咧,连一腹尿都得忍倒去放咧内。
有一次这个地主要买一个水缸,价钱和人讲了,还强强要共人多讨一个水缸盖,所以连行去几间炻仔店,都买无成,最后共人讨一块破做两段的炻砖回倒去,真实是跋倒都得弥一把沙。
蔡六舍知影了后,一日迢工走去共这个地主说:"你要买水缸,我报你,阮隔壁炻仔店新到一批货,我共你拣一个水缸,内面偷囥一个大面壶,用水缸盖坎咧,头家不知,你连盖共伊买来,多趁一个大面壶。"
地主腹内想,你蔡六舍拙好,报我好机?就说:"多趁一个大面壶,咱两个要怎么分呀?若要亲像上次你共新门外人买大缸,钉锤来撽破,才用秤仔来秤,你一半我一半,你是没了什么,我得出钱出力,才没趁半项,了工蚀吃,我才是不!"
蔡六舍说:"事情若成,你拿两块薯薯给我去炕就会做得,得较大块的我才要!"地主心里说:"人说我贪,我看伊和我相打不过田岸。"就说:"会做得,会做得,蕃薯我据你拣,两块就两块,没再讨添的。"
地主和一个长工扁担索来东街蔡六舍隔壁,真实看见新到一大批货色,摆到门脚口。蔡六舍静静偷点厾地主,报伊哪一个。地主假做看货,伏落去前看后看,用背脊遮咧,将水缸盖轻轻仔掀一缝,看见内面真实囥一个大面壶,赶紧将水缸盖坎好势,问头家偌钱,也不敢多讲价,也没多讨添,和长工扁担索策咧,两个扛咧大步细步就行。
到东门瓮城,才将水缸盖再掀起来看详细,想要出来欣赏欣赏,一来扁担索挡咧,二来惊让人看见知影,就原将水缸盖坎好,那行那唱曲仔那打算,蔡六舍若来拣囥薯,我得先将那些歹块、臭迹、要烂的,出来让伊拣,好的得另外囥起来。
一到厝,地主逐项都顾得,就先要将水缸内面那个多赚人的大面壶出来。哪知连起来,面壶和水缸是烧相连的!
咱瓦窑烧砖烧瓦,土坯要入窑,得砌砌叠叠咧,留一些火路,才镇位,一窑烧出来的砖瓦才会多。烧炻也是这样,得细个叠大个,一个套一个,一个大缸内面得套去几落个,缸和缸中间得撒火灰,垫好势,垫没好势,还是土坯没够干,入窑去烧就会粘粘咧。地主买的正正是这种废品,炻仔店的头家进货较大批没现检查出来,过后才拣出来放在门脚口,准备下次才退货,伫好让蔡六舍看见,才叫地主来买。
人说熟熟人买一个漏酒瓮,地主知影今日是让蔡六舍创治去了,就一支钉锤来,轻轻仔要将面壶和水缸撽开。面壶和水缸是烧相连的,不是鼻去糊的,要怎么撽会开呀?若是没贪心,就将内面的面壶撽破,壶底原让伊相连,内面歹看是歹看,没说人也不知,水缸还会用得。这个地主贪心惯性了,不甘将面壶撽破,还想要多趁一个面壶,所以就按底头撽、撽、撽,想要将面壶底撽离水缸,哪知撽一"啪"呀,面壶底裂一痕。地主大失望,面壶破就破,做一下撽给伊碎,留水缸来用。手那撽面壶,嘴那骂蔡六,撽一下,骂一句,骂一句,撽一下,愈骂愈气,愈撽就愈大下,撽到底头,骂一声:"去恁母的蔡六!"钉锤撽落去,"劈霹!"缸底撽一下相通!
地主愈想愈不愿,共和尚糟蹋佛,不敢去找蔡六舍就去找炻仔店的老板,要共伊退货。头家说:"你若没弄破,我会给你退,你弄弄破,你退给我,我要退给谁呀?""歹货你怎么摆在店口卖?没赔我才是做得!""都是蔡六舍说你要买的,叫我留给你,你都真实来买去,我哪知恁的事呀?"地主没法,鼻摸腰酥回倒去。
蔡六舍知影炻仔店的头家这样讲,腹内说:"好好好,你破柴连柴砧破,趁有钱还将事情推给我,我若没教训你一摆,就不号做蔡六!"
六、打乞吃
蔡六舍咒诅要教训炻仔店的头家,找没机会。过几日了后,蔡六舍那个铺份"重普",伊提前就吩咐人去通知亲戚朋友,到时得自己来。原本"普施"不但请人客,还搬戏给"普度公"看。以前实行保甲制度,一保相当咱现时的一条街,一甲相当咱现时的一个组。搬戏常常是一甲倩一棚,有嘉礼布袋戏,九甲歌仔调,京班打城戏,戏仔和老戏。那些卖物吃的担仔,"咸酸甜"担、"妆膏人"的、"糖鸡仙"、"余甘枝",半晡仔就来了,仔围呀一担脚。还有"摇簏仔"的、"搦骰仔"的、"押十二支仔"的卜侥摊也摆呀一世界,这些是大人的所在,喝么喝六卜呀起雾。
往时乞吃很多,一群过一群来讨。乞吃有乞吃头,管乞吃仔、乞吃婆,就是武侠小说里面写的丐帮。凡是有婚丧喜庆,乞吃就一个报一个,逐个都来赏。乞吃有乞吃的规矩,乞吃头若带一群来讨过了,就共主人门上贴一张葫芦单,金黄的、大红的、水红的,纸上印一个酒葫芦,是丐帮的记号。不同支头的乞丐葫芦单没相同,讨过了就再来了。
蔡六舍做"重普",乞吃来赏。千千这年大概是北顶水灾,"凤阳公""凤阳婆"特别多,一群来了又一群,葫芦单贴去一门扇,乞吃还捷捷来。有一个乞吃头是青盲的,头壳烂呀没半支毛,白尸若杀亲像剥壳的熟鸡卵,两蕊目珠驳去,用粗纸贴咧,三分没像人,七分没像鬼,看起来原本一定是大歹囝,吃卜佚三字全才会变弄得这款。这个乞吃头让一个乞吃仔用拐仔牵咧,行到蔡六舍的大门楼,坐咧门槛头。蔡六舍按照给别人的额数拿几文赏伊。哪知人的心肝牛的腹肚,这个乞吃头大概看蔡六舍宙大厝是有钱人,就开嘴要讨一千文,给伊那些乞吃仔分。蔡六舍哪会出得呀!就不管伊,自己入去内面。
乞吃的规矩,要共人讨共人赏是做得伐入人的门槛内。蔡六舍入去,乞吃头就定定镇在门槛头,那些瘸脚手折、臭头烂耳、癞烂罗的乞吃仔,围围坐坐一门口,"阿官阿娘啊,淡薄来赏咧!"这个叫来,那个叫去,牵声拔调,输咧唱曲。过路人也就驻脚咧看闹热,蔡六舍的人客,先来的就按内面出来看,晏来的得入去,徛在外面看,有的相识熟悉的,一个在门内,一个在门外,隔一群乞吃相借问:"王兮,你来咯?""福呀,你也来呀?"
蔡六舍看不是世景,知影这些乞吃让你惹得,逐个要哭讨没面,你若去动着伊一下,伊乘势瘟咧死给你。蔡六舍这下是圣佛去遇着亢憨弟子,痛痛听伊的嘴,数一千文给伊。那个乞吃头将钱接过来,一五一十数数咧,提出一张葫芦单叫乞吃仔贴咧门上,乞吃才散散去。那个乞吃头一手拄一支拐仔,一手伸一支给乞吃仔牵咧,慢慢托去。
蔡六舍看见乞吃头头壳光光,恨呀伊肉不掉,苦得大柴槌一支,撽一下给伊卵清现流出来!蔡六舍忽然计上心来,就行去头前,共那个牵拐的乞吃仔说:"你这个仔很乖,这几文给你买咸酸甜吃,紧去紧来。"一手将钱塞给乞吃仔,一手将乞吃头的拐仔接过来,乘势将乞吃仔搡开。乞吃仔提着钱欢喜呀三脚花跳,走去买物吃,乞吃头要喝都赴了。
蔡六舍将乞吃头牵到隔壁炻仔店门口停咧,没静没影将乞吃头大力车去
,嘴里说:"不倘车!不倘车!"乞吃头青盲没看见谁人车伊跋倒,蔡六舍嘴里骂说:"这间炻仔店的老板很可恶,门口借人徛一下有什么要紧?"大脚楦又按乞吃头的腹肚边踢落去,嘴里喝:"不倘踢!不倘踢!你这个老板也较歹人,共人车跋倒还煞得,再踢人!"过去共乞吃头牵起来。乞吃头听见蔡六舍这样说,火红齐发,一手一支拐仔,亲像《水浒》双鞭呼延灼,磷磷隆隆,七七切切,入去炻仔店里乱。
蔡六舍站在街路中央喝:"紧来呼,乞吃头让人打咯!"那些乞吃仔听见说头的让人打,翻头过来,冲冲入去,没管三七二十一,将一间炻仔店弄呀溶碴碴!炻仔店的老板祸从天降,遭到丐帮的突然袭击,亲像乞雷公撽着,喊救护都赴,损失惨重,没处倘去讨赔。
七、吃咸脯
蔡六舍创治东创治西,连新妇也创治。伊买好查嫫,用乌墨擂在新妇的尿盆墘。原本的厝宅没设卫生间,房内的旧式眠床靠壁留一条巷放尿盆,叫尿盆巷,外面用一块布遮咧,叫尿盆帐,内面暗搜搜。蔡六舍新妇没看见,陷陷去坐,尻川就去擂着,蔡六舍提糖仔教门口的仔念歌诀:"蔡六蔡六,新妇尻川擂乌墨!"让蔡六舍囝听见,蔡六舍又使唆囝。囝没吩没会,将嫫掠起来打呀半死。
蔡六舍创治新妇,哗呀统泉州城逐个知。老嫫掠伊"老夭寿!老不修!"骂呀棺材没坎盖。蔡六舍一腹没秋凊,天光早激气出门,早起煞没吃,按算去西街开元寺看大佛吃空气,行到门口,大门还未开,就原路回来。行到西街台魁巷口,腹肚有淡薄枵。
巷口有一间菜馆仔叫做"再来阁",人就将伊叫做"阁再来",专门卖生臊鱼虾,用现时的话来说,就是海鲜酒家。蔡六舍平常时很爱来这间"阁再来"菜馆仔吃蠔仔煎揾辣浆,啄四两米酒。
蔡六舍空腹出门,这时枵了,就乒乒砰砰拍"再来阁"的窗枋。内面的伙计让蔡六舍吵醒,问说:"谁呀?""我。""哦,
是六舍呜,往日都没拙早呀?""要早要晏是我的事,共你啥干过?较紧来开门!"蔡六舍腹咧没爽,话说了煞歹声嗽。伙计紧说:"你稍听候一下,我穿衫裤咧。"就听内面矻矻铎铎,门""呀一声开开。蔡六舍入去,就去伊平常时咧坐的那位坐落去。伙计说:"六舍,埔阿姨的蠔仔还未担来,你稍坐一下,我先泡一杯铁观音来让你饮。""天光我还未吃,不吃蠔仔煎,你共我煮一碗蠔仔面线汤。""是我事。你坐我发落。"
伙计将茶泡来,做伊去洗手脸发落伊的事。蔡六舍茶饮落去了,腹肚更加空。天光早空腹饮茶若没茶配,会茶醉,一腹绞乱。蔡六舍叫伙计:"喂,较紧咧哪!""都共你说了咯,埔阿姨还未来,没蠔仔倘落。你再等一仔久。"蔡六舍腹内乱乱,看见桌上一碟仔煎咸脯,切呀细细块一箍一箍,煎呀赤赤,就像咱现时酒家的小菜同款。蔡六舍就提一块起来哺。虽说是隔暝的较凊,不咸不,哺了还是很香,人也就精神,再乱了。一块吃了又再绍一块,愈哺是愈有味素,一块绍一块,一碟仔煎咸脯吃了了。蔡六舍吃一下好吃,就叫伙计:"煎咸脯再捧一碟仔给我!"
伙计走过来问:"六舍,你要得什么?"蔡六舍将空碟仔撸给伊说:"煎咸脯再拾一碟。"伙计大吃一惊:"什么?这碟仔的煎咸脯呢?""我吃落去,偌钱等咧做一下算给你,喝什么呀!""这碟咸脯吃得!""恰拙贵气!我蔡六舍吃得,得什么人才会吃得?""老鼠!这碟咸脯是要透老鼠的,你哪倘吃呀!""透老鼠的咸脯你怎么放在桌上呀!""老鼠皆有精咯,老鼠药放在壁角桌脚伊不吃,专门吃桌上橱里的物件。这碟是昨晚放的,透死两只很大只,不信我挟来给你看!"
这时老板来了,入门听见伙计咧说话,就问:"看什么?""看死老鼠!六舍将透老鼠的咸脯吃落去了!"老板也着惊,问蔡六舍说:"真实有吃?"蔡六舍一腹又再乱起来,点头承认。伙计问老板:"头家呀,这下要怎么?"老板说:"赶紧灌尿!赶紧灌尿!"民间医方,灌尿解毒,比现时西医灌肠还较好用。伙计将伊床脚的夜壶抄来,将蔡六舍演倒,夜壶嘴对嘴就灌。蔡六舍要得性命,顾得横共直,大嘴细嘴饮饮落去,爬起来一手擦嘴一手偎壁,腰佝佝慢慢蹐倒去。
埔阿姨担蠔担鱼来,看见蔡六舍这个狼狈相,笑呀半死,共伙计说:"憨孙仔,你真真巧,没报仇阮哪会愿啊!"原来这个伙计是埔人,菜馆的头家长年共埔阿姨交关买鱼买蠔,伊才会来这搭吃头路。
蔡六舍曾经和人相输,要"唚"埔阿姨,又要让埔阿姨沿路行沿路撩尻川。埔阿姨逐天光都得担海产按涂门入城,城外有几个屎,埔阿姨要入城都得先上厕。原本没用卫生纸,埔阿姨就地取材拾土团砖头仔将就。蔡六舍倩人透早将屎扫得清清气气,放几叶芋叶。埔阿姨上厕拾芋叶来用,痒得挡不住,就用手去搔。
行到城门口,蔡六舍共拦咧,说偷牵伊的羊去宰吃,要拖去落官司。埔阿姨说:"冤枉人,没影没迹!"蔡六舍说:"若吃羊肉有臭羊羶味,我鼻一下就知。"埔阿姨不知是计,为了清白,随一个开嘴让蔡六舍鼻,远头看去,亲像蔡六舍咧唚埔阿姨。
这几条侮辱妇女的下流恶作剧,给蔡六舍名声出里九。今日菜馆的伙计替出一口气,埔阿姨逐个很欢喜。老板惊得罪着蔡六舍,就问伙计说:"真实是老鼠药?"伙计说:"若不是真实的,蔡六舍这个人会乖乖让人灌尿?"老板听了还是将信将疑。到底那些咸脯有毒还没毒,吃在蔡六舍的腹肚内面,又已经灌尿解毒了,鬼会知!
八、写广告
蔡六舍去"再来阁"吃着老鼠药,让伙计灌夜壶尿,腹内很感激救伊一条老命。老鼠药都是"三步倒",一碟仔咸脯尽少也会透死十廿只老鼠,透人若没"三步倒",也会"七步颠",行到厝就去涂州卖鸭卵。
隔日,蔡六舍嘴脯嘴涩,腹里碍碍,饮糜不爱吃,思吃蕃薯汤。想说东门城脚那个土财主,报伊买水缸,答应要两块囥薯给伊,还未去找伊提哩,就拐按东门出去。那个土财主弄破水缸,尽本无归,腹咧痛呀抚得,蔡六舍还要来共伊讨蕃薯,两个就大冤小芡。
蔡六舍说:"明明水缸内面多囥一个面壶,你还不认账!"土财主说:"是歹的,连做一下用得。"蔡六舍说:"没影,是好的,若没你让我看一下就知。"土财主说:"弄破了。"蔡六舍说:"你将水缸囥起来,存意蕃薯不给我!""我还没找你讨赔,你还要来讨蕃薯!""我若创戆你,哪敢来找你!"土财主一文打十八结,蕃薯死都不提出来,还掠蔡六舍骂骂咧。蔡六舍缠头蛇,不放土财主煞。
土财主入城,四常到西街"再来阁"吃蠔仔羹。人蔡六舍是吃蠔仔煎,伊怎么吃蠔仔羹?吃蠔仔煎歹讨添,尽多是多讨谈薄辣浆豆油醋,揾多煞倒歹吃,没啥倘长头。吃蠔仔羹就会假嫌臭臊,讨烧酒来洒。人洒烧酒,酒瓶是塞草塞,中央一孔,起来洒一下,滴几滴起味;土财主是佬侉侉自己将烧酒瓶过来,瓶仔塞拔开,泵泵泵!倒去一半瓶,蒜仔葱芹菜一项弥一把来撒。吃一碗蠔羹,输饮一顿烧酒,土财主算算真会行得,就一直阁再来"再来阁"吃蠔羹。遇着这种主顾脚,头家伙计都很讨厌,但是伊阁再来,你"阁再来"总没不卖伊?
蔡六舍来吃蠔仔煎,曾经听见头家伙计咧咒忏,因为感激救伊的老命,也想要再创治土财主一下,就共说:"我替恁写一张广告,专门让那个歹买卖的土财主看,让伊痛痛也得提钱出来。"
没偌久,土财主阁再来了。伙计就说:"老主顾,你哪今日来呀?""来吃蠔仔羹,也得看日?""你看一下。"伙计一块柴枋,上面红纸乌字写说:"明日来吃免提钱。"土财主读过一半年书塾,多减也识几字,看了越头就行,说:"我明日才来。"伙计说:"慢行,明日你着会记得!"土财主去了,伙计就将柴牌收起来,生意照做。
第二日,土财产透早就来,看见那块广告原在咧。伙计说:"老主顾真早,今日原吃蠔仔羹哦?""没,今日我要吃蠔仔煎了,鸭卵得多撽一粒,粉较少咧,油较多咧!""会做得,会做得。""有红膏没?较大只的九分的煎一只来,桂花蠘煞炒一盘。""煎炒蠘,老主顾真会晓得点菜。""哪有什么呀!煎炒蠘,还得煨鸡煠鳖。七八两重的鳖母一只,成斤重未啼的鸡角仔煨一只。"斤鸡两鳖,吃着勇恃恃,老主顾真识吃。""当然了,生嘴就是会哓吃好物,免人教。--高粱酒一瓶来。""叫拙多,吃了较作獭。""那是头家的事,和你伙计啥干过?"
伙计就照土财主的吩咐,发落来伊吃。土财主今日就真有嘴福,厝年兜都没办得拙闹热。土财主脚跷起来,裤头带放开,慢仔吃,慢仔饮,到中午,还叫伙计煮一碗清清的虾仁汤煞嘴尾。土财主吃得大面红光光,腹肚圆滚滚,嘴擦咧,看见高粱酒还剩一个底,随手掩咧就要行。
伙计没闲是没闲,目珠一直在瞜土财主,看见伊要行,紧共伊拖咧:"未是哩,账算咧才去!""什么?算啥账?""来吃当然得算账。""恁都写说今日来吃免提钱呀!你怙叫我不识字是不?""字写在搭落?""这搭哟,搭落!"土财主将柴牌起来给伙计看。伙计说:"别字我不识,我尽识识这几字,念呀倒头熟。是明日来吃免提钱,不是今日来吃免提钱。""我昨日来就这样写,恁这样写是要骗人是不?""这几字不是阮写的,是蔡六舍写的,伊特别交代,说是专门要写给你看的。"
土财主这时烧酒尽退,人清醒过来,知影又再让蔡六舍创治去咯,身上带的钱哪有够倘算账呀,只好让伙计将伊那领破裘脱落来做当,写一张欠条给人。从那次了后,土财主一脚迹不敢阁再来"阁再来"吃蠔仔羹。
九、吃巴豆
蔡六舍有一个打捕孙,成十岁咯,很孽很歹死。伊愈孽愈歹死,蔡六舍才愈宠伊,愈承伊,愈疼伊,要吃什么买什么,要佚什么给伊什么,要怎么就怎么,蔡六舍总是有求必应,逐次都从伊。公孙两个实在真正好。蔡六舍创治新妇,就是创治孙的老母咯,虽说仔歹呀没人识,事情却也会晓得淡薄,又一说,母囝同心是人的天性,蔡六舍再怎么疼孙,孙也是较护老母。所以,孙腹里就会晓得替老母不甘愿,想要替老母报冤仇,创治公蔡六舍一下。
有一日,蔡六舍孙伸手,指头仔蛲咧蛲咧,共蔡六舍说:"俺公呀,几文来。""眉叫八,讨钱要创什么?""买两封绿豆饼。""仔人,一时吃呀二封绿豆饼!一日哺死鸡仔吃时馐,三顿才辞生,不给你!""给我,给我,我买来才分公呀你吃。"蔡六舍迢工和孙逗哏,孙爱和蔡六舍"阿娇",公孙两个再调笑几句,蔡六舍钱就出来。
孙钱提咧,三脚花跳去买绿豆饼,买偌多?二封?没,孤单买一封。剩的钱呢?买巴豆。巴豆是一味中药,巴豆巴豆,现吃现漏,是泻药。蔡六舍孙仔人老龟精,听大人说记在腹内,绿豆饼买了就去东街众生堂药店说:"买巴豆。阮公啊吃蒜绒枝,激热放屎,差我来买。"药店的伙计识蔡六舍,也认得孙,就提卖伊。
蔡六舍孙一手绿豆饼,一手巴豆,走到厝大门楼内,将两个绿豆饼上面起酥的那重皮轻轻仔拆开,将巴豆撒入去,皮原坎好势,入去厅内就喝:"公啊公啊,来吃绿豆饼呼。"蔡六舍按后轩出来,坐咧太师交椅里,孙就拿一个绿豆饼塞呀到伊嘴口说:"公呀先吃一个。""孙兮真乖真有孝,你先吃,你先吃。"孙将手倒返,绿豆饼按嘴内塞入去。"较细嘴咧,较细嘴咧,才嗝着。""唔,唔,唔。"孙嘴里塞一个绿豆饼,咿咿唔唔,手比要饮。"滚水,滚水,滚水较紧捧一杯来!"蔡六舍一下喝,内面查嫫就捧滚水来给孙饮。
孙滚水饮落去了,蔡六舍共伊心肝头捋捋咧,孙就再拿一个绿豆饼给伊吃,蔡六舍接过来,做示范吃给孙看,说:"得咹呢吃。咬一嘴,哺哺咧吞落去,配一嘴滚水。""嗯嗯,公啊吃了较好款,我较歹款,你再吃一个给我看一下。"蔡六舍吃一绍两,一封绿豆饼五个,吃去三个还剩两个。蔡六舍孙就提给那个查嫫说:"这两个提入去给阮´妈啊´吃。"共伊偷目咧,嘴挢一下,那个查媒就将剩的两个绿豆饼提入去,蔡六舍孙自己去门楼口佚佗。
蔡六舍坐咧烧一拨烟,腹咧"崎崎岖岖"亲像咧响雷。再一仔久,腹肚忧忧痛,煞做歹腹,这是巴豆咧行气咯。蔡六舍腹肚捂咧,走入去内面要方便。古时节,没管城内城外,大厝厝仔,即使是五间张带护厝的,都晓得设卫生间,尽多在后尾搭一片孤倒水,开一个厕,男女通用;多数是厝内没设,要方便去外面。蔡六舍住的是大厝,后尾有,就赶赶紧紧大步细步要走入去,内面"吱"一大声,都是那个查嫫在内面。蔡六舍惊一下倒退去偌远,大声说:"紧出来,紧出来,我赴咯!""那两个绿豆饼老太太不吃让我吃,我吃了配一嘴凊茶,腹肚现痛,才走来。我死咯,我死咯!嘬……"蔡六舍翻头就走,要去外面找公厕。那个查嫫等蔡六舍去了才出来,嘴捂咧偷笑。
蔡六舍走到门口,孙看见就大声细说嚷起来:"俺公呀,你不倘打我,你不倘打我,我要乖咯,我要听嘴咯!"那嚷那按外面厕的方向走去。蔡六舍赶紧要去上厕所,三步做两步走,亲像在后面咧执孙。孙喝说:"救人呀!阮公啊要打死我咯!"通街的人都知蔡六舍这个孙很孽,这摆一定是惹什么祸才会让公执要打,就过来相共牵。有的将蔡六舍围咧,有的共伊拖咧,蔡六舍腹里痛,心里急,喝说:"恁不倘拖我!不倘拖我!"众人估叫蔡六舍起汹起性地,将伊掠咧不放。蔡六舍强强要拼去,众人强强共伊拖咧,揪揪拔拔,滚来滚去,蔡六舍忍住,"嗤--"漏呀一裤,臭味一呛,众人鼻捂咧走呀得赴,蔡六舍孙嘻嘻哈哈笑呀脚戽手戽。
过了后,逐个想说孙一定让蔡六舍打呀尻川漉瓤,却看见蔡六舍牵孙出来街咧逡。有人就故意问说:"就是这块笋块,创巴豆让你吃乎?"蔡六舍嘴须捻咧捻咧,说:"是呀,我这块笋块是参块,连公都敢创治,拙拙巧,大汉一定会成器,我蔡六后继有人了!哈……"
十、大结局
蔡六舍吃巴豆,漏呀肠肚直,身体复元了后,招几个朋友出城去散。蔡六舍剃头髠嘴须,换一身新衫,看了少去十廿岁,几个朋友也兴致很高。春天时草木返青,花红柳绿,景致很娞,一群人精神愉快,沿路行沿路看,沿路说说笑笑。
行到一座石拱桥头前,石桥的圆拱桥洞上面题二字"隐居",人就将伊叫做"隐佝桥";蔡六舍行起去桥顶,看水色清清,听水声潺潺,不觉心旷神怡。桥脚石层,有一个妇仁人在洗衫,手一支"裀裳槌",啪啪啪,按石头上面槌衫裤。
一个朋友共蔡六舍说:"你有法让那个洗衫的妇仁人也气也笑?"蔡六舍看看咧,说:"那较易。"说了落去桥脚。妇仁人来洗衫,厝内一只乌狗公也跟来,蔡六舍共狗说:"阿爸,你较闪一下,让我洗手咧。"洗衫的妇仁人听见蔡六舍叫狗老爸,想说这个人拙神,煞爱笑。蔡六舍看见妇仁人笑出来,就问伊说:"阿母,你咧笑啥?"妇仁人面一下就红起来,气呀将衫裤收落竹篮,"的!神的!要衰!要死!"沿路诔倒去。那只乌狗也跟伊"戆戆戆"吠几声,狗尾摇摇咧,走头前。一群朋友哈哈大笑,蔡六舍十分得意。
来到一座山仔头,众人要登高望远,爬去山顶。忽然听见有妇仁人咧吼,吼呀很可伤。蔡六舍觉得很煞风景,共朋友说:"我去让伊哭变笑。"众人说:"你拙有本事?""小可事情。恁看一下就知。"
蔡六舍行近前去,妇仁人跪在一座墓前吼,墓牌还未巡红,墓顶还没发草,是新亡。蔡六舍三伐做两步,走去跪咧墓前哭说:"老小弟呀!老小弟!你怎么做你先行一步呀!今日我空空手来,没什么可供你。在生你都爱看我翻跟斗,我就再翻跟斗让你看!"说了,长衫拾起来塞在腰咧,就在墓前翻跟斗,翻一下过来,翻一下过去。哭墓的妇仁人突然间看见一个"蒙装汉"来翁墓前翻跟斗,听伊说的话亲像是翁的朋友,翻跟斗又翻得很认真,就静静没再吼,按算和伊相借问,才失人的礼。
蔡六舍边翻跟斗边瞜,看见妇仁人咧擦目滓没再吼,又再说:"老小弟呀,所在没平,我这个跟斗翻歪,没算,我另外翻一个较四正较圆的供你。"说了顺山势斜斜翻落去,收脚收住,连绍翻去三个跟斗才让一丛树仔挡咧。蔡六舍的朋友拍手叫好,那个妇仁人也"噗"呀煞笑出来!蔡六舍爬起来,恭恭敬敬向墓行一个礼,和伊的朋友原路回去。妇仁人还戆戆想没,翁怎么哪有这个半半颠的朋友呀?
蔡六舍和伊的朋友,佚呀很尽兴才回去。蔡六舍让朋友一阿谀,腹内晓得偌爽神偌蛀核。一到厝,倚在太师交椅咧,查嫫捧面桶汤过来给伊洗面,落去共伊槌脚骨;孙水烟炊来给伊烧,斟茶给伊饮。新妇来共蔡六舍说:"阿舍,后日是你的生日,要怎么做?"蔡六舍和老嫫冤家了后,一直没好面相看,新妇今日欢头喜面,轻声细说,蔡六舍一腹当爽,应说:"你去发落,你去发落!较闹热咧!"没让老嫫主意。
生日那日,办桌搬戏,亲戚朋友都来贺寿,挟一嘴面。老嫫囥在房内不出来,让蔡六舍这个寿星很没体面,所以生日做很闹热,蔡六舍还是不欢不喜,逐个来敬酒,伊推离,多饮几杯,头壳就眩眩。新妇说:"阿舍,你啥事没欢喜呀?""没爽!""是阮晓办事,才让阿舍你受气。阮自己出钱孝敬你,倩一顶轿共你扛起来逡你看怎么?"蔡六舍一世人爱心适爱刺激,听新妇要出钱倩轿扛伊起来逡,逐个看了一定很欣羡,就说:"扛就扛。"
轿夫扛一顶没头轿来,蔡六舍畅摸摸坐起去。轿夫扛起来就,蔡六舍说:"很爽!很爽!"看逐个咧看伊,更加有花,半倚半倒,脚跷呀偌高,沁咧沁咧。多一仔久,就要反腹,又爱好看惊人笑,强强忍咧,不敢喊停说不坐咯要落来。再一着,蔡六舍遍腹乱,"呕!呕!"一腹酒菜犁犁摒摒出来,吁吁喘,恰会呼鸡歕火。轿夫也曾经让蔡六舍创治着,蔡六舍新妇和拍相通套,没叫停就一直连煞。蔡六舍头眩目暗,按无头轿咧头倒栽跋落来,一命呜呼!
厝逐个苦蔡六舍不死,泉州人听说伊让新妇倩轿共伊死,逐个说合适!隔壁炻仔店的头家还烧三百大金,放一挂电光炮。往时官府是不告不理。照说蔡六舍的死是一条人命官司,但是没苦主出头来告,蔡六舍新妇和轿夫都没大事。